【客邪】Fortunately he has brought some Novocaine

今天是个分手的好天气。

吴邪把窗帘拉到左边,天空泛着一种很淡的灰白色,好像一块死掉的皮肤。远处有一两个闪烁的亮点,吴邪眯起眼睛,是东京塔上的信号灯,浅浅地存在着,像飘在海上的浮游生物。

身后的张海客似乎已经醒了,吴邪能听见他在床上翻了个身,头发在枕上留下一点细碎的声音,但他没有说话。于是吴邪也没有回头,他拽着窗帘,平视前方。

他们已经在东京待了五天,今天打算去江之岛,买好了船票,从镰仓出发。

去江之岛其实是吴邪的临时起意,他只是不想再待在东京了,没有原因。昨晚两人刚刚做完一场,躺在床上,张海客几乎是无意识地把自己压在吴邪身上,细细地啃噬着他的锁骨。吴邪推了他两下,没有推动,于是摸过手机随意地刷了刷网站,然后他突然说:“我想去江之岛。”

“江之岛?”张海客微微抬起头,他的下巴上甚至还有口水,吴邪看了想笑。

“就在这,离镰仓不远,”吴邪把手机屏幕朝着他晃了两下,“我想去看那个游艇俱乐部。”。

游艇俱乐部不大,甚至算不上一个景点,在建筑上却有点特殊之处。似乎总是这样,学了建筑,就忍不住满世界看房子。想到这里,吴邪笑了一下,把手机往上滑了滑,飞快地掠过一些杂碎的信息,就像鸟在海面留下涟漪。

于是他们就这样定了船票,改了计划,起了个大早,准备出发。

到港口的时候开始下雨,在这种天气了,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,但两人谁都没有带伞。

张海客双手插兜,任凭细雨打在脸上,他的侧脸很好看——虽然这多半要归功于吴邪,但细看下来,他们还是有几分不一样,张海客的鼻梁高高地挺起来,逆着光,有几分说不出的潇洒。

吴邪三两步跳到码头撑着的伞下,一边点起烟,一边抬眼笑着看他,张海客装得更起劲了点,半垂着眼帘,漫不经心地晃着腿。

几乎就是下一秒,雨突然大了起来,张海客没反应过来,被从天而降的水浇了个满头,吴邪大笑,看着他朝自己冲过来,直到眼前也没减速。带着潮湿水汽的身体立马撞进了他的怀里,张海客的身上很热,连身上的水也变得滚烫,沁进吴邪干燥的白衬衫里。

“操你全家。”吴邪立刻骂了句脏话,但没有推开他。

“我全家?”张海客把手从吴邪的胸前抽出来,向外伸展,一直环到后背,“这么多人呢,志向远大啊,吴邪。”

吴邪没有接茬,他偏过头,望向雾蒙蒙的海面。那里很空旷,灰色的海接着灰色的天,没有任何航船出没的迹象,船似乎永远也不会来了。

张海客也突然不再说话,气压很低。一般来说,张海客是更喜欢用语言表达情绪的那一个。在纽约上学的时候,同学常喊吴邪去酒吧玩,他就是在Tomi Jazz第一次遇见张海客的。张海客是隔壁专业研二的学生,他的室友跟吴邪的同学相熟,一起相约着向舞池中央扭去——吴邪很快意识到他们都是同伴拉来凑数的。在昏黄的侧灯下,张海客转着空酒杯,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吴邪闲聊着,他断断续续地讲起刚刚上映的《纽约提喻法》,然后提到《云图》,吴邪说他最喜欢的是那个发生在首尔的故事,因为那种晦暗不明的东亚氛围和缄默高大的男人们。他们又点了一杯酒,不知为何谈到了日本导演,张海客突然激烈地说起小津安二郎,接着沉默了,他们左前方的爵士乐队正演奏到高潮,萨克斯颤抖的尖叫直冲云霄。吴邪一下子觉得好安静,世界简直太过空旷。

那晚他们是继续坐在酒吧里聊了下去,还是相互交缠着从后门挤出去,或者也可能是两者都有,具体吴邪记不清了,但当晚他们没有上床,只是奇怪地交换了联系方式,然后告别,约好下次见面。但之后的几个月,他们默契地绝交了,就好像一对失去爱意的情人,虽然他们没有爱过,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。后来的某一天,张海客突然又加回他的好友,然后他们睡了。

船来了,激起一大片白色的浪花。开船的是一个胡子很茂密的中年大叔,而他们似乎是这艘船上唯二的乘客,他嗓门很大,对着他们吐出一长串机关枪一样的日文,张海客露出那种面对人群时特定的人模狗样的笑容,简单地回应了几句。

吴邪狐疑地看着他:“他说什么?”

张海客笑容更深了,颧骨两侧的肌肉带着他的眼尾向上挑去,吴邪在某一瞬突然感觉到眩晕,雨水旋转着后退,张海客的脸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,视线里里充斥着他的每一片皮肤,每一颗毛孔。

“他说我们走的这条路线,是可以看到富士山的。”张海客的话把吴邪拉回了现实,雨依旧垂直下落,张海客坐在离他半米的距离,看向东北方。

“哦?”吴邪努了努嘴,发出一个千回百转的单音,假装自己很有兴趣。

“但今天下雨,看不见。”张海客摊了下手,露出一个很肤浅的遗憾表情。

就是这样了,实际上他们谁都没有真的对富士山感兴趣,包括东京,包括江之岛,包括那个游艇俱乐部。吴邪突然感觉到一阵无名的愤怒,他的脑海里飞快闪过那些关于纽约的碎片,帝国大厦混乱而明亮的灯光,被单下的亲吻和抚摸,他们就像每一对在纽约生活的情侣,做爱,争吵,匆匆路过。

雨越下越大了,船仓驾驶室里的那个大叔似乎很兴奋,他大叫着,声音模模糊糊地透过玻璃,传到他们这里,他手里攥着一个易拉罐,吴邪祈祷那不是啤酒。喝酒可以开船吗?吴邪其实并不清楚,他转头看向张海客,试图求证。

而张海客似乎也很兴奋,先前他还拿着手机,吴邪瞥了两眼,似乎是在看一个黑猫拍打柴犬嘴巴的视频,他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几遍。张海客的视线对上吴邪,然后按灭手机,突然伸手把吴邪搂了过来,晃了两下,然后开始唱《富士山下》。

张海客的粤语讲得很好,吴邪发现这一点后,有时会缠着他教自己各种单词。不知为何,张海客总有本事把最普通的句子念得深情款款,再加上他的眼睛,就好像他们在什么爱情片里,下一秒会有春风吹过,然后两颗毛茸茸的脑袋凑到一起,接吻,相爱,永远不分离。每当这个时候,吴邪就会脸红,他会按住张海客的嘴巴,恼羞成怒地让他好好说话。

但今天却不是这么回事,张海客的声音很大,歌词几乎是喊出来的。雨越下越大,船也开得越来越快,几乎要飞起来了,水朝着他们的脸扑过来。张海客突然拉了他胳膊一下,吴邪一个重心不稳,下巴磕到了张海客胸前。

很痛,吴邪挣扎着想要起来,但张海客按住了他的脑袋,他的胸膛震颤时,声音就像雷声一样——

“曾沿著雪路浪遊,為何為好事淚流?”

吴邪能听见张海客的心跳声,很快,像是在跳舞。他最终还是从张海客的怀里挣脱了出来,他把下巴架在张海客的肩膀上,跟着唱道:“誰能憑愛意將富士山私有?”

他们都跑调了,吴邪的粤语连音都发得不对。两人大笑着相拥,最终海水还是淋到了他们身上,吴邪笑骂着把身上的水摸到张海客身上,接着去压他挥舞的双臂。又闹了一会,吴邪在船舷边坐定,风很凉,他有点发抖,天色更差了,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远处灰色的雾团,假装那里潜藏着一个巨大的,沉默的富士山。

到岛上之后,雨突然停了,但依旧没出太阳。

张海客提议立刻去找吴邪想看的游艇俱乐部,但吴邪坚持先吃午饭。张海客瞥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但吴邪仍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。

他们走进一家咖啡吧,晚上会买酒的那种。两人都没有什么胃口,所以点了一份饭。爵士乐响起的那一刻,吴邪对上了张海客的眼睛,然后他们点了两杯Gin Fizz。日式调酒总是很完美,或许有一点太标准了,吴邪觉得有点淡,他漫无目的地敲着桌子,思考是否要点一支烟。

“你旁边坐着的是你男朋友吗?”在一旁沉默着擦了好几个杯子的酒保突然开口问张海客,他用的是英文,所以吴邪也听懂了,但他没有说话,只是撑着下巴,安静地看着张海客。

张海客没有看他,而是对着酒保笑了一下,说:“你很有眼光。”

这算是一个肯定的答复吗?吴邪并不确定。实际上,他自己也心知肚明,就算张海客回答“是的”,他依旧觉得这不是一个肯定的答复。在纽约的时候,他们从不谈论“爱”,谈论关系或者未来,从床单上离开之后,每一个人都是陌生人。难道是因为此时身处异乡吗?边界被打破,一切都变得暧昧了起来,像一大团水雾横亘在吴邪喉咙和心脏之间。

他们碰了两次杯,喝完了全部的酒。然后出发去找游艇俱乐部。

顺着马路一直往海边走,远远地就已经可以看到建筑的轮廓。海风有些急,把天上的云吹散了一些,阳光初具雏形。附近有一些正在训练的帆船,正顺着风往远处疾行。吴邪快步向那片波浪状的洁白屋顶走去,到最后竟然跑了起来。淡淡的光线中,几条弧线构成的屋顶真的像海洋一样,折射出变幻莫测的光影,柔软而有力。吴邪围绕着建筑的外侧走了一圈,接着进入内部。

“我感觉像在穿过一片浮在天上的海。”他有些兴奋地张海客说。

张海客抓着他的胳膊,轻笑着点头。

他们就这样一路走到海的最边上,阳光已经变得很好,海水蓝得就像海报上的照片,一艘艘帆船从他们身边驶过,船上的人爆发出阵阵欢呼声。

阳光似乎给了吴邪一点勇气,他说:“等我们回到东京就分手吧”

“等到香港再分吧,”张海客笑了一下,他眼角的细纹散开,像一波春水,“不然你在飞机上坐我旁边不尴尬吗?”

吴邪张了张嘴,想说他要讲的不是这个,张海客也知道他要讲的不是这个,但他们谁都没有再说话。

吴邪把手插进口袋里,他的手指碰到了一片软趴趴的东西。吴邪把它拿出来,是一团揉皱了的纸,他小心翼翼地展开,是他们午餐结账用的小票。他眯起眼睛,仔细地阅读着上面的小字,上面写着:

ホームメード カレー x1 1,800 

ジン フィズ x2 2,57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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合計 x3 4,807

(內消費稅 437 )

或许他们不应该喝酒,吴邪把小票折起来,塞回口袋,很缓慢地想。然后他抓住张海客的手,张海客愣了一下,然后回握住他。

于是他们牵起手,沿着海岸走起来。